古今多少事,盡在笑談中 ---- 龍的傳人,黃土大地
1992年1月,香港演藝界組織了一場轟動國際的反黑幫暴力大遊行,希望港英當局重視此問題,關於往事的眾多傳說中,有一則是這樣的:蔡子明的一部電影等著劉嘉玲開拍,劉遲遲不來,蔡子明大為光火,於是派人教訓了她。
最終劉嘉玲演了配角,很快就在戲裡被人打死了。12年後,劉嘉玲受虐照刊登在《東週刊》,引發演藝圈集體抗議。
1992年初,《家有喜事》的拷貝被蒙面人劫走。鬍鬚勇說,打劫者叫陳志明,這人還企圖搶走李連杰。當時,蔡子明在爭奪李連杰的官司中獲勝,可對手嘉禾公司還在上訴。有一天,陳志明持槍到蔡的公司,威脅員工,聲稱要李連杰為之拍戲。蔡子明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敬。接下來,雙方約到香港富豪九龍酒店的大堂咖啡廳講數。
在鬍鬚勇的記憶中,經過是這樣的。
陳志明稱他有總公司撐腰,蔡子明問其姓名,對方回答「龍的傳人,黃土大地」。
鬍鬚勇怒了,我們都是龍的傳人啦,不拍又怎樣?對方威脅:仆你個街。蔡子明踢開張檯:不怕你睇下點!埋單!雙方瞬間都亮出槍支,鬍鬚勇立即大喊:都咪郁!不許拔槍!
隨後幾天,蔡子明去追殺陳志明。第四天,蔡死在辦公樓門口。
鬍鬚勇看過警方提供的現場照片,整個頭都爆了。兩個假扮成保安的殺手往蔡子明頭上打了9槍,就像電影一樣。而來歷不清的陳志明,從此銷聲匿跡。
蔡子明被殺這一天,他和李連杰談了《新龍門客棧》的拍攝計畫。10個小時後,他的生命戛然而止。後來,徐克的《新龍門客棧》成為香港電影史上的經典。蔡子明的故事為這部電影寫下注腳,當下一批客人來到的時候,人們已經忘了他這個匆匆過客。
鬍鬚勇說:不該投資不熟悉的領域。鬍鬚勇最熟悉的領域還是賭場,澳門。
澳門黑幫大佬摩頂平和街市偉介紹澳門十四K的崩牙駒與他相識,那時這幾個人還未反目。街市偉是香港的通緝犯,在澳門混跡賭場之初,和摩頂平合作無間。
也在這一年,澳門葡京賭場開始了迭碼仔及包廳經營機制。疊碼類似中介,介紹人去賭場,轉借貴利以賺取佣金。這吸引了很多香港社團加入,鬍鬚勇也帶著細佬奔赴澳門,開始新的淘金之旅。當時何鴻燊包了賭廳,差不多是總代理,他們是代理。由何鴻燊定佣金,他定十,鬍鬚勇拿八。
新的利益催生新的關係,1988年賭場改革涉及龐大的利潤,黑幫大佬們為賭廳承包權,開始明爭暗鬥。一年後,崩牙駒與街市偉聯手趕走摩頂平。崩牙駒出庭指證摩頂平是一起兇殺案主使,摩頂平被迫逃離澳門。再過幾年,崩牙駒和街市偉關係破裂,黑幫混戰,在澳門掀起血雨腥風,上演了機槍掃射新世紀酒店新賭廳大門的瘋狂一幕。
鬍鬚勇不願捲入紛爭,回到香港,仍和這幾派維持著平衡關係。崩牙駒來香港,鬍鬚勇總會和他見面。崩牙駒比他還矮,但氣勢逼人,喜歡豪賭,手氣不好時,牌也不開就大搖大擺走了。
有一年,崩牙駒媾香港一名女星,包下了舞廳。鬍鬚勇到場後,發現所有人High過頭,都沒有了尊嚴。
崩牙駒遞給他一顆藥丸,說是荷蘭產的搖頭丸。鬍鬚勇沒見識過,說,你食我又食。崩牙駒把丸子扔進嘴裡,鬍鬚勇也吞下半顆。然而崩牙駒把嘴張開,藥丸還在舌尖下,鬍鬚勇已無法自控,High起來。
那時的搖頭丸品質真好。之後,他上癮6年,每到舞廳,12點過後他就特別想食上一粒。但除了搖頭丸,他不抽煙也不吸白粉。他曾看到過親阿哥吸破喉嚨而死。古惑仔剛入道時,會愛上紋身和吸煙,讓自己顯得更有型,吸煙的大多染上了毒癮。那往往是大佬控制細佬的手段。
崩牙駒不吸毒,因為他隨時準備去戰鬥。回歸前的澳門,葡萄牙政府撒手不管,崩牙駒叱吒濠江,還接受了美國的《時代》和《新聞週刊》的專訪。
鬍鬚勇勸他低調,否則難逃制裁。果不其然,1998,回歸前一年,崩牙駒被捕,判處13年零10個月的監禁。審判時,澳門發生多處爆炸和縱火案,最終其黨羽紛紛落網。
當時,洗米華仍是崩牙駒的手下,駒哥入冊,歷史改寫,在香港,黑幫轉型平順許多。
每年生日,鬍鬚勇都會唱鄧麗君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邊唱邊看哪些人缺席了,那往往意味著死亡,死在臺北高速公路邊上的靚,頭中兩槍;出了香港邊境後人間蒸發的靚;在後巷突遭襲擊的靚,阿邊邊個不得善終。
幾十年過去了,同學會他從未參加,他覺得自己的身份會令人躲避。
他最羡慕的是那些幸福的家長。不久前,他和一個朋友見面,鬍鬚勇從未見他笑得那麼甜蜜,那時他正在說女兒即將大學畢業。每當這種時刻,他自己就有些後悔。可他又拒絕後悔。畢竟,自己仍是一個幸運的人。
2010年,十四K創始人葛肇煌之子葛志雄去世,幫派中人推選鬍鬚勇為香港十四K坐館,以結束幫派鬆散的局面。
坐館是組織的CEO,實際利益在於對幫派共同資產的管理權,這些資產往往是賭場、竹館或其他營業場所。在香港其他的幫派裡,坐館選舉角逐激烈,但剛剛大病初愈的鬍鬚勇不願擔當此任。
對社團的低層而言,行走江湖的身份識別更多在於跟隨某個大佬,而非幫派。與此同時,黑幫儀式也在式微,紅棍、白紙扇或是草鞋的等級標籤不再重要。過去,他們每天出門要拜關公;現在,鬍鬚勇會組織主要成員進行一年一拜。拜的必須是穿黑鞋的關公,以區別於香港公安拜的紅鞋關公。
作為一個「品牌」的鬍鬚勇,甚為愛惜自己的羽毛。
對那些利用他「品牌」的人,他的底線是,不能損害他的名聲。香港有3個叫鬍鬚勇的黑幫人物,其中一個是張柏芝的爸爸。近年,他因向地產店潑油漆,被拘捕了。他欠過許多賭債,有些被誤算到正牌鬍鬚勇頭上。靚仔們氣不過,招來張父,令其改名,並強行剃去他的鬍鬚。但鬍鬚很快又長了出來。
他寡言,不愛傾計,不准底層做細和他說話。他要提防壞人,表面上和你是Friend,約你去作案,然後勾結差佬把你捉起來,這樣的事他見得太多。喪失了安全感、親密感,從不想像明天或是終點。今天唔知聽日事,一切都是未知的、不安的。
後來,鬍鬚勇不輕易收靚了,他有著更嚴苛的標準——除了能打,還要聰明,有商業頭腦。
他的勢力遍佈尖東,將場子交給靚打理。大多數事情,他已無需親自出手了。他開始變老,但茁壯成長的細嘅會努力維持他的招牌,並組成鬆散的聯盟。新加盟者也渴望它成為自己的護身符。
某種意義上,鬍鬚勇正在把他的CV變成一種精神,它是幫派成員們利益組合的無形規則,在險惡叢林中,無序不利於利益的鞏固。
2009年一個夜晚,尖東霸王李泰龍坐在鬍鬚勇的夜總會裡,這名貌似古天樂,外表出眾的黑幫新星是古惑仔們追捧的偶像。鬍鬚勇攬著他和一個契仔合照留影,還念著「左青龍右白虎」。
一個多小時候後,泰龍從夜總會走出,開往香格里拉酒店。當他走下汽車,一輛車將他撞倒,他被仇家砍死在了酒店大門口。
這些死亡故事曾佔據著媒體的版面,也會有幾天,讓圈中人見面時多了些話題,很快又消逝在麻木中。100個加入黑社會,99個沒有好結果。
2005年,他查出了結腸癌三期,兩年後癌細胞擴散到肝。他切了6成肝,經歷了12次化療,每次化療持續五十多個鐘頭。到第7次,他差點從窗口跳出去。最終還是不服輸,這麼多打打殺殺都活過來了,還鬥不過癌症?
2007年,他剛從醫院出來,就走進了法庭,他被臥底指證,3年前一次聚會中,他自稱三合會成員,是要定罪的。
隨後,他被關進赤柱監獄,在裡面,他遇到了1984年手持AK-47步槍打劫珠寶行的葉繼歡,這個1989年越獄後又數度打劫、和警方槍戰下身中彈的悍匪。鬍鬚勇看他坐在輪椅上,狀態衰頹,想著他終將老死在監獄裡。
無所事事的犯人挑戰他,和他切磋功夫。幾天下來,他發現雙腳無力,自己真的老了。他不打了,學起了英語。他和一名前警官進行技能交換,他教前警官功夫,前警官教他英語。出獄後,鬍鬚勇還買了快譯通,堅持看英文書,他對這名獄友說,一天學10句,一個月就300句啦。
經歷了這麼多,他總結出,人性是共通的,充滿了狡詐。金錢才是最大的邏輯,而金錢並不總隨暴力而來。這裡有著更複雜隱秘的法則。時代不一樣了,過去,打是放在第一位的,現在排到了最後一位。
RIP,勇哥一路好走。













諗唔到,你會寫里D題材(唔錯)